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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西遊記(五)

作者:余杰


美國大煙山國家公園(圖片來源:網絡)


六月二十五日 山與水·神學與醫學


田納西州山清水秀,美不勝收,風景有點像我的故鄉四川。早上,楊鴻夫婦帶我們進入大山深處,處處可見美麗的瀑布和溪谷。途中還經過奧林匹克水上划艇項目的訓練基地,現在還有很多運動員和年輕人在此激流中訓練。

我們將車停在山腰湖畔的停車場,繼續往一處瀑布前行。沿途遇到不少白人登山者,一看就是專業人士,即便七八歲的孩童,也不要父母幫助,健步而行,歡喜快樂。有些人背著巨大的行李,裝有睡袋、帳篷及生活用品,看來是要在山上運動和居住多日。郭喜雲告訴我們,小女兒就是運動天才,有專業登山證,經常帶團隊進山,一走就是幾天、數百英里。

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終於聽到瀑布湍湍的水聲,「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瀑布展現在眼前,長期的沖刷,岩石已經變成黑色。瀑布前有數十人嬉戲玩水,還有爸爸媽媽將孩子牽到瀑布下接受流水沖刷。人在大自然中,就表現出本真單純的一面。這就是美國式的快樂、美國式的旅行。中國人往往無法享受這種單純的快樂。有一次,我帶中國來的親友到國家公園欣賞美好山水,一位朋友說:「風景確實很美,可惜沒有農家樂,若是能來頓野味就好了。」另一位朋友說:「這麼好的風景,要是能擺一桌麻將,豈不快哉。」我聽到後,只能沉默不語。

路上,我們向郭喜雲討教如何培養出兩位博士女兒來。郭喜雲說,他們生活在一個以美國白人為主的基督徒社群中,這對孩子的成長很有好處,中國文化的包袱、陰影沒有影響孩子的成長(與之形成鮮明對比,那些在紐約唐人街長大的孩子,身上則全是中國味道)。他們家的兩個女兒,性格迥異,老大內斂文靜,老二熱情奔放,老大學醫學,老二學神學。她跟我們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是兩個女兒的一次對話,是醫學和神學的交鋒與融匯:有一次,大女兒的手指被車門夾傷了,打電話給妹妹尋求安慰。妹妹說,我為你禱告,神必將醫治你。禱告完,妹妹問姐姐說:「姐,你還疼嗎?」姐姐哭笑不得:「是啊,上帝確實無所不能,但有時候不能樣樣靠禱告啊,若是如此,我念這個醫學博士有什麼用呢?上帝也要使用我們這樣的醫學博士來治病救人啊。」媽媽聽到兩個女兒的這段段話,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六月二十六日 川普商品專賣店·基督徒該推動禁酒令嗎?


早上與楊鴻夫婦告別,驅車前往大煙山國家公園,這是美國五十個國家公園中遊客最多的一個,每年的遊客數量是黃石公園的三倍。我們提前兩個月才訂到旅店的房間,同樣規格的旅店比其他地方貴了一倍以上。

在美國旅行常常有這樣的經歷:車行在崇山峻嶺之間,數十分鐘外面都是荒郊野外的景象,山重水複疑無路之間,終於柳暗花明又一村——拐過幾個山丘,一個熙熙攘攘的城鎮突然出現在眼前。鴿子谷鎮(Pigeon Forge)就是如此。它仿佛是一處世外桃源,隱藏在大山深處,而其主街之喧嚷擁擠,絲毫不亞於紐約或洛杉磯等大都市的市中心。街道兩邊除了旅店、餐廳、商店之外,大都是各式各樣的小型遊樂場。孩子上了初中,不再對這些小小孩的遊玩項目感興趣,若是早五年帶他來,他一定會很喜歡的。

我們在尋找午餐的餐廳時,無意間看到街道右邊有一家名為「川普商品」的商店,車已開過,遂到前面掉個頭,專門繞過來看看究竟。兒子說,這家店有可能是諷刺川普、反對川普的。我們停好車走到大門口,就發現張貼著支持川普、反對拜登的標語——Buck Fiden,將一句罵人的粗話隱藏其中(移動了拜登英文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我一般不喜歡罵人的粗話,但對於卑劣無恥的拜登及民主黨左派集團,罵罵亦無妨。

店內的商品,全都有川普的標誌,從旗幟、貼紙、日用品到衣服、文具、玩具等,種類繁多、不一而足。商品的價格略貴,但大部分都標註是美國本土生產,基本沒有中國製造(義烏製造),貴一些亦理所當然。店內顧客盈門,熙熙攘攘,有些人掏錢買了一大堆。老闆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一邊大聲介紹這些產品,一邊滔滔不絕地發表其政治見解,比如重複川普說的美國第一、譴責拜登的若干左派政策,很多顧客聽得津津有味,還給他鼓掌。

我買了印有川普家庭照的一個杯子和一個冰箱貼,並邀請老闆合一張影。老闆欣然同意,還特意從門口將川普真人大小的紙人搬過來放在我們中間。川普離開了白宮,民眾仍將他視為總統;拜登竊取了大位,人們卻紛紛對其豎起中指。民心所向,一目了然。競選作弊,可以偷竊權位,卻不能奪取民心;誰真正愛美國,民心是一面鏡子。所以,如聖經所說,我們不喪膽,我們更將奮戰到底。

下午兩點,我們欣賞了一場魔術秀。表演者是魔術大師Terry Evanswood,兩個小時的節目精彩紛呈,讓孩子們看得目不轉睛。結束表演時,大師還有一段簡短的演講。首先,他說大家要向在場的老兵致敬,是老兵保衛了美國的自由。這時,台下的觀眾中,有一位看上去是亞裔(很像韓裔)的空軍老兵站起來接受大家的鼓掌致意。然後,他特別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給我們健康、幸福和自由,而美國是一個上帝庇護的國家——同時,他又幽默地說,你們不必擔心我要開始一場冗長的講道。最後,他還說,魔術給人們帶來歡樂,讓人們忘記現實生活中的悲傷,創造一個超越性的時空,所以他選擇魔術師作為一生的職業和事業。

傍晚,驅車二十多分鐘,進入大煙山下的小鎮蓋特林堡(Gatlinburg)。這是一個比鴿子谷更熱鬧的小鎮,人潮洶湧,川流不息,簡直有點紐約時代廣場的味道了,這是我在中國病毒來襲之後看到的美國遊客最多的地方。難怪此前我在旅遊網站上看到有台灣遊客留言說,這裡像極了台灣的墾丁大街——對我們來說,這可不是一個好的比喻,我們在墾丁遊覽的經歷並不愉快,沒有看到多少美麗的風景,倒是看到太多的遊客和宰客的商家。蓋特林堡小鎮亦如此,有些過度商業化了,整個鎮的規劃顯得雜亂無章,很多商店出售的都是中國製造的劣質的、千篇一律的旅遊紀念品。

街道上飄蕩著濃濃的酒香,小鎮上有好幾家釀酒廠,有讓遊客品嘗的項目,五美金即可品嘗七八種美酒。Moonshine是私釀酒的意思,早期的清教徒推動了在美國實行禁酒的法令,後來卻發現嚴厲的禁酒令反倒導致釀私酒氾濫、酒類走私氾濫和犯罪率陡然上升,後來不得不廢除禁酒令。這是美國憲法修正案中少有的立法後又廢除的案例,這也是基督徒干預社會生活失敗的案例,值得基督徒和教會深切反省。在嚴厲禁酒時代,Ole Smoky是田納西州第一間取得營業執照的私酒廠。如今,臨街的是店鋪,後面就是釀酒作坊,作坊還開放給遊客參觀。頗為有趣的是,這裡的酒都是用類似罐頭瓶的圓柱狀玻璃瓶裝的,比一般的酒瓶更粗更大。


六月二十七日 天空之橋·山水之間


上午,我們坐纜車上山,體驗被稱為北美最長的天空之橋(Skybridge)。上了山,在觀景台眺望,遠方的的山上果然有一條長長的、繚繞山巒的、微帶淺藍氤氳的薄霧,是覆蓋大煙山國家公園百分之九十五面積的古老森林散發出的水蒸氣,造就了這種薄霧色澤,這才有大煙山之名。

天空之橋是北美最長的高空索橋,走在上面搖搖晃晃,其中有一段是透明的玻璃,埋頭一看腳下就是萬丈深淵,頗需相當的膽量才能穿行。

下午,我們驅車二十分鐘,進入樹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沿前往彩虹瀑布的森林步道往返走了三個多小時。步道跟一條溪水大致平行,隨著溪水的流向彎曲盤旋。溪水在不同的地段呈現不同風貌,有時平緩,有時湍急,甚至形成大大小小的瀑布。

美國的名山大川跟中國相比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既沒有佛教修建的醜陋的寺廟(同樣是佛教寺廟,為何日本的寺廟精美絕倫,中國的寺廟大都有一種少林寺般粗鄙不堪的味道?),也沒有土豪高管圈地建別墅(中國陝西秦嶺的權貴大肆修建別墅案,連習近平的批示都無法推動深入調查),保存了自然界的原始風貌。

晚上,我們驅車回到鴿子谷鎮,去吃美式連鎖自助餐Golden Corral。這是我們在中國病毒來襲之後第一次去吃自助餐,疫情期間,自助餐廳是重災區,很多自助餐廳都倒閉了。我們知道景區幾乎所有的餐廳都人滿為患、家家門口都排起了長龍,沒有想到這家自助餐廳也是如此,排隊的架勢簡直跟機場的安檢差不多。排在我們旁邊的有幾家阿米西人打扮的家庭,看來連習慣過與世隔絕生活的阿米西人也要來湊熱鬧了。我們整整排了四十分鐘隊才入內用餐。

六月二十八日 一覽眾山小·熊媽媽和她的兩個寶寶


上午,我們在另一處坐纜車上山,山上有一個熱鬧的小鎮,還有花園、觀景台、商店等。這座山比昨日的那座更高,上山之後真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若非身邊都是摩肩接踵的遊客,真以為此處是世外桃源。

山上最有名的景點是連接若干樹屋的高空步道。步道用木板與繩索修建,從一間樹屋通往另一間樹屋,從一棵參天大樹通往另一棵參天大樹,足足有一兩英里之長,離地面至少有二三十米高,走在上面,真有一種長了翅膀的感覺。

下午坐纜車下山時,突然聽到上山的纜車上的遊客在發出大聲驚呼。循他們指示的方向張望,赫然發現纜車下的森林中有熊出沒——先是看到一頭熊媽媽在倒下的樹幹上跳躍,接著看到兩頭熊寶寶緊隨其後,奔跑嬉戲。大煙山亦以黑熊為標誌,山中有數千計的黑熊,今天有幸看到一個熊家庭的日常生活。它們活動的區域離公路僅有數百米之遙,看來它們早已習慣了人類在身邊的存在,彼此「相看兩不厭」。若是在中國,這個熊家庭難逃喜愛吃熊掌的中國人之毒手。生活在美國的熊真是有福了,沒有那麼多窮凶極惡的人向來殺你們和吃你們。


六月二十九日 美國人排隊的耐心·職人精神的日本拉麵


過去一年為躲避中國病毒而被迫自我封閉,讓喜歡外出旅行尤其是到大自然中遊玩的美國人憋壞了,今年暑假出行人數比尋常年份多出六成。我們住的這家旅店已滿員,乘坐電梯上下和用早餐,都需要排隊,這是沿途經過的十多個城市中從所未有的。

美國人習慣了排隊,無論是在電梯口,還是在早餐廳,大家都安安靜靜地排隊等候,沒有中國人排隊時常見的喧鬧和插隊的情形。即便是活潑的孩子,在排隊時候都顯得分外安靜。從排隊這個細節就可以看出國民素質之高低。

行車數小時,回到維吉尼亞南部,在小城羅阿諾克(Roanoke)休息一晚,離家還有三百多英里。妻子在網上發現了一家日本人开的拉面館。有個住在加州的人點評說,這座城市幾乎沒有什麼好吃的餐廳,每次出差到這裡,吃飯都是一件苦事,後來這家拉麵館開張了,每次都來此用餐,發現這間小店是這個城市的亮點,它的日本拉麵比起加州那些有名的日餐廳來毫不遜色。美國的點評網站上不會有中國的那種花錢買好評的現象,既然加州的老饕都讚不絕口,想必這家店一定正宗。

我們來到這家名為「叉子和勺子拉麵館」(sticks spoons rmen bar)的小餐廳,小小的門臉,掛著一盞紅燈籠,門外停車場的空地上設置了太陽傘和幾張桌子及椅子,門內則圍繞廚師的工作台設置了三條木頭長椅,大概只能容納十位客人同時用餐。

這家店果然是「一个人的拉面店」,大廚是一位中年的日裔男性,只請了一個白人男青年做收銀員——他說自己是第一天上班,點菜的時候還很不熟練。相比之下,日裔廚師一個人在灶台前忙碌,照料六口鍋,有煮鍋、有油炸鍋、有蒸鍋,卻身手敏捷、不慌不忙,像是一位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般得心應手、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從各種不同口味的拉麵到煎餃、章魚燒等小吃,全都由他一個人搞定。他煮麵時,使用定時器,做到分秒不差,麵的軟硬程度之拿捏,極其精準。我們點的拉麵、煎餃、章魚燒等,跟京都百年老店的味道一模一樣。這正是日本人特有的「職人精神」!

所謂「職人」(英語craftsman),就是能夠用熟練的技術,用手工製造出精美的產品。職人,大多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把這件事做精做細。「職人精神」,則是傳統的日本職人一生只從事一職,很少會「見異思遷」的一種執著精神和敬業精神。「職人精神」來自日本的古老傳統,意指在某一個領域,經常是手工藝或者工業,以「敬業」美德來長期的耕耘,達到如火純青的境界。「職人精神」在日語中又叫做「職人氣質」,指的是追求自己的技術,擁有自信,不為利益所動,不受外界干擾,耐得住寂寞,不惜時間,精工細作,在質量問題上從不妥協,一心一意只做最佳的產品。

日本江戶時代的職業分類「士農工商」當中,職人屬於「工」一類,從歷史上看,他們在社會 上一直是受到尊重的(這跟中國儒家文化歧視工匠截然相反)。他們所持有的技術被成為「職人藝」。在日本有數不清的「職人」,他們活躍在各行各業,特別是手工製造業,維護著日本製造的品質,「職人精神」可以說是日本的脊樑。

隨著工業與資訊社會的到來,傳統的職人逐漸轉型,職人精神不再限於工藝與技術,日本尊敬「敬業」的態度,實現在各種產業與職場上。工作不再只是為了賺錢,而是應該「一生懸命」地為工作付出所有,不論是哪一種方式,各行各業的人們都該在自己的工作範圍內努力發光。例如,漫畫《將太的壽司》中,主角對於壽司的執著與要求,反映了現實生活中壽司師傅的精神。又如拉麵大師山岸一雄所煮的拉麵,面的材料、面的量、高湯的原料、煮麵的火候,都是一絲不苟的,不多不少,不增不減。不因客人多就縮短煮麵的時間,不因原材料提價就減少使用食材,以不變應萬變,這就是「拉麵職人」的氣質。這種「職人精神」,不論在在日本社會,甚至國際舞台上,都是備受注目與尊重,甚至被稱為「人間國寶」。

日本傳統文化中的「職人精神」與「武士精神」等部分,跟歐美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接近,成為日本社會順利與現代化和資本主義對接的部分。而中國傳統文化中缺乏這一部分,這種缺乏是致命的。這也是日本近代轉型成功而中國近代轉型失敗的重要原因。

今天,我們品嘗的不僅僅是一碗日本拉麵,更是飲食的藝術和山岸一雄級別的職人服務。當然要多給一點小費以示敬意。


六月三十日 讀書與行路·美國何去何從?


下午三點,我們完成了長途旅行,順利回到家中。這次西南之行,穿越近十個州,明顯感受到紅州比藍州有活力,自由市場經濟帶來繁榮與富足,共產主義及社會主義思想必定禍國殃民。一路之所見所聞,證實了我在新書《百年左禍與西方危機》中的論述是正確的。讀萬卷書與行萬里路是相輔相成的。

我讚同米塞斯及米塞斯欣賞的羅斯巴德(Murray Newton Rothbard)的經濟學和政治學理論——羅斯巴德是保守主義者和自由至上論者,他提倡自我所有權(self-ownership)的概念,主張所有人都擁有他自己身體的權利以及擁有財產的權利,同時每個人都應擁有經過他勞動所得的成果。相同的,每個人都有與其他人交換財產的權利。他也定義了自由意志主義的互不侵略原則,亦即「每個人都不能先行侵略其他任何人」,他認為政府徵收稅賦是一種盜竊行為,因為這是政府在未經他人同意下便強行奪取其的財產的行為。

我在一路上所觀察和接觸的人與事,無不驗證了大政府之惡劣與小政府的優越,在美國州與州之間的比較是如此,在全球範圍內的國與國之間的比較也是如此。美國若走向大政府和社會主義的道路,必定是一條滅亡之路;美國若堅持建國者們創立的小政府和自由資本主義的道理,必定能再次偉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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